“医生?”
“嗯。”
“第二个是……”她擡头看着天花板回忆,一个个数下去,试图证明雷丽是错的。其实每一任都只谈了几个月,交往的深度也都差不多。
……
三人就这么聊到夜深,王美娜干脆不走了,留下过夜。
陆菲让她睡自己的房间,给她找了睡衣,换了床品。
王美娜想到明天一早回船,接着还得值班,叹了长长一口气,说:“这下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。”
陆菲听着,想到她们这一晚聊的话题,真有点不确定她是不是还会留在船上工作,开口却只是宽慰:“其实不用勉强的,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不要给自己设限,你可以干任何事。但是同样的,你也可以选择不干任何事。”
王美娜轻轻“嗯”声,没再说什么。
她只喝了一罐啤酒,但到底年轻没心事,不出一会儿就已经睡得婴儿般香甜。
陆菲去跟雷丽挤一张床,两人也都喝了几杯,却都了无睡意,开着一盏小灯,继续讲话。
雷丽拿离婚证出来给她看,陆菲开了眼界,又开玩笑,说协议上怎么没有关于她抚养权归谁的条款。
两人起初还说得挺高兴,直到雷丽突然开口问:“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冷酷?几年的感情,说离就离了,其实也没什么原则性问题。”
陆菲也不笑了,认真回答:“这是你的婚姻,算不算原则性问题是由你来决定的,不是别人。”
雷丽一时安静,双臂抱膝坐在床上,静了静才道:“确实没什么原则性的问题,他没错,我也没错,只是我跟他不合适罢了。”
她保持着那个姿势,侧头枕在自己膝上,慢慢地把所有想说的都说出来。
“我从小就没什么家庭归属感,日子久了,也习惯了,就想毕业之后好好攒点钱,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。后来遇到罗杰,跟他在一起之后,才有了一点对成家的渴望。那时候真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,靠谱,有责任感,他家里人也对我很好。我俩一起存钱,一起做计划,想好了先在船上奋斗几年,然后结婚,然后再奋斗几年,一起上岸,生个孩子,一起对ta好,把我自己没得到过的都给ta……”
话说得她有点动容,缓了缓才继续:“但是后来,他让我先上岸生孩子,自己在船上再干几年,说其他船长家庭都是这么做的。可我就是接受不了。我觉得我又被送走了,他会变成那个给钱但是不在我身边的所谓的‘亲人’。他说没关系的,孩子生下来,他家里人都会帮忙。但我已经在自己家当了很多年边缘人,我一点都不想再去他家当边缘人……”
“这些话你跟他说过吗?”陆菲问。
雷丽听出她的言下之意,道:“我家的事情,我是告诉过他的。我确实没有声泪俱下,反反复复地跟他说。一方面是我心理上受不了,另一方面,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逼他做不愿意做的选择。如果不是他自己想要上岸,就为了挽回婚姻不得不上岸,那对我们两个都没什么好处。从职业发展的角度出发,他说的确实挺对,他提船长才一年多,现在就应该留在船上,至少积累五年经验,以后上岸的机会更多更好。我也对他说过,不是他的错,我们只是不合适。也可能是我自私,没有家庭观念吧,别人看来很正常的一件事,我就是接受不了……”
陆菲觉得不对,打断道:“不是你自私,也不是你的错。”
说完解锁手机,找出自己跟罗杰的聊天记录给雷丽看。
那上面有罗杰一遍又一遍对她说的,“你帮我照顾好她”。
也有她对罗杰说的,“她想要的是一个自己的家,不是把她一个人丢进你家”。
雷丽看着,再次一瞬泪目。
罗杰始终理解不了的,陆菲从一开始就明白了。
她埋头静静地哭了,陆菲也不吵她,只在旁边坐着陪她,轻抚她的背脊。
过了很久,雷丽才渐渐平息情绪,说:“可能不同境遇里长大的人真的做不到互相理解,将心比心吧。他没办法为了我让他的家人一直失望,我也没办法为了他在这件事上配合他,所以就这么分开,也挺好。”
陆菲也觉得真就是这样,雷丽离婚,确实不是一时的冲动。罗杰计划的那种生活,精准戳到了她内心最深的创伤。他让她独自承担“家”的责任,面对陌生的“家人”,他提供经济支持,但在物理和心理上缺席,这跟她被安排的童年,始终无法融入的家,有什么两样?
而她们这种原本就所得不多的人,总是最舍得放弃的。
两人说着话,干脆把纸巾盒放到中间,一张接一张,抽到后来,都没忍住笑了,才算结束。
雷丽先睡了,陆菲去洗漱。
手机搁在盥洗台上,震动了一下。
看了眼,是叶行发来消息问:在干嘛?
陆菲咬着牙刷,直接回复:今天不视频了。
叶行问:为什么?
陆菲反问:失望吗?
叶行:嗯,所以是为什么?
陆菲笑出来,都是惯的,还非得跟她要个理由了。
她给他回:喝了点酒,带了人回家睡觉。
而后眼看着窗口上方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的状态变了又变。
她不逗他了,补充:是雷丽和王美娜。
那边跟着发来一条:等着,周末回上海。
陆菲说;嗯,我等着。
叶行说:欠收拾。
陆菲当即漱了口,给他发过去一条语音,问:谁收拾谁啊?
声音尽量压低,且还是凑近麦克风说的,带着一丝微哑。
发送完毕,她便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,回雷丽那屋睡觉去了。
本意是吊着他的胃口,自己呼呼大睡,结果躺到床上,却也睁眼望着黑暗许久。
她再次想起三个人喝酒聊天时的对话,当时玩笑地糊弄过去了,直到静夜里面对自己,才不得不承认事情并没那么简单。
她跟叶行,该干的,不该干的,什么都干了,也互相说过喜欢。
她带他去见了陆无涯。他也邀请她作为家属参加了游艇会的活动。她清清楚楚地听到马力姐称她为“叶律师的女朋友”。
但他们也确实没有谈过这方面的问题,比如如何定义这段关系,比如未来会怎么样。
或许只是因为八年前那场庭审的渊源,让她有种错觉,自己跟叶行认识了很久。
又或者是因为过去几个月经历的事,总让她觉得他有些微的不同。
*
次日一早,最早起床的是王美娜,轻手轻脚探头进来,见雷丽这屋悄无声息,正要退出去。
陆菲却也醒了,手肘撑起身体,睡眼惺忪看着她。
王美娜用气声道:“你俩继续睡,我要走啦。”
陆菲也用气声说:“吃早饭了吗?冰箱里有。”
王美娜又用气声回:“来不及了,我回船上吃去。”
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去,直到把雷丽吵醒。
王美娜笑着出了门,一个人走在深秋早晨清冷的街上,踩过梧桐树的落叶,经过早起的环卫工人,拐进尚未拥挤起来的地铁,踏入空空荡荡的车厢。一直坐到终点站,出站换了去港口的公共汽车。
她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翻了翻。
并没有刻意去找,却还是一眼看到跟周卓的聊天记录。眼睛和心都像是被烫了一下,她没再点进去,复习过去来来往往成千上万条的消息。
此刻唯一清楚地记得的只有周卓在电话上对她说的那一句:“我们不合适,还是分手吧。”
他甚至没当面来见她。
她轻轻笑了声,拉黑,删除,然后把手机扔进书包深处,拉上拉链。
转头专心望向窗外,车子经过平凡的马路,直到驶上蜿蜒向海中的大桥,视野越来越开阔。
初阳升起,光线并不刺眼,带着清晨特有的温柔,将整片海域染成金橙与靛蓝交融的色调,几艘早出的渔船,像黑色的剪影,静静漂浮在这片冷暖交汇的幕布上。
尽管没有开窗,她也知道空气和风都已经变得不一样,再往前就能看到港口的吊桥的森林,集装箱的矩阵,以及泊位上的巨轮。
她还记得昨晚那一声感叹,这一次,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
但她也记得陆菲对她说过的话,到了只有你和海的地方,才会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。</p>', '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