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兵夫不觉有异,终于作罢,跳下船,上了哨艇,挥挥手放行。
舟佬在船尾喊:“起锚!开橹!”
蝼蛉号又动起来,驶向更加开阔的海域。
风变大了,浪也变高了。远岫和舟娘爬上桅杆,调整帆索。一瞬双帆全张,东北风推着船疾速前进。
她最爱这样的时刻,流连在横桁上不下来,总觉得整个人好像变成了船的一部分,乘风破浪四个字从心里生出来,直抵四肢百骸。
可才这么浪了没多久,她听到甲板上的动静,低头往下看,是她新婚的老公,趴在船舷边,吐了。
将军计算精妙,但还是漏了一件事,这人晕浪。
水师里谁都没想到,有人晕浪能晕成这样。
海风咸腥呛鼻,浪沫打脸,他脸色发白,紧抓船舷,腿软、发飘、站不稳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众人无法,只得找了一处无人小岛抛锚休整,要是真把他折腾坏了,他们此去的任务也完不成。
船停下,他又歇了许久才缓过来,解释:“想是昨夜饮酒多了些……”
林望冷笑了声,说:“挺好,这要是叫海寇看见了,必定不会疑心。”
言下之意,边军派出去刺探敌营的夜不收,哪个不是乖觉勇猛的精锐,谁家的探子能狼狈成他这样?
此时日头已经西沉,岛上有泉眼小溪,他们干脆补了些淡水,而后生火做饭,把新鲜捞的杂鱼和上薯粉,做成一锅糊粒羹,是石浦渔村的风味。
众人一碗碗分过去,终于传到他手上。
郑世说:“粗茶淡饭,公子多包涵。”
林望说:“有的吃就不错了,卫所经常欠饷,缺钱缺粮,莫说吃饭,水师的船上有时候连淡水都不够喝。”
都知道他是左布政使家的小公子,话里自然带着嘲讽。
但他顾不了了,摇了大半天的橹,又把中午吃的凉米馒头吐了个干干净净,这时候是真饿极了,接过去吃起来,直觉胜过一切世间美味。
其余人也都大快朵颐,只舟佬没动筷子,捧着碗走到船舷边,拨了一点鱼羹进海水里。
舟娘在一旁轻轻地唤:“七斤啊,七斤,吃饭了。”
他看见了,却又不好问。
还是小铁偷偷跟他说:“几年前,海寇劫了他们的船,把七斤劐开肚子扔到海里。七斤就是他们的儿子,那时候有十多岁了。后来将军招募民壮,他们夫妻俩就入了水师……”
他停了咀嚼,再吃不下了。
夜幕很快落下,海面一片黑沉。
船上众人分了男女两屋就寝,轮流值守更香。一支燃尽,接着点上另一支,船上的时辰才不会乱。
轮到她换更,已是半夜了。海风清凉,船轻轻摇晃,遥遥听见远处岸上传来的蛙声。
她独自戍立在一片黑暗中,忽见幽幽一丝亮,寻着那光找过去,才知是他也出寝舱上了甲板,在船棚下点起羊角灯,拿出那几卷书册来看。
此处已是浙闽交界,虽然方圆几里不见人烟,还是要小心。
她用油布遮了门窗,掩去光亮,而后隔着矮桌在他对面坐下,开口问:“身上可安妥了?”
他看着海图回答:“已无碍,有劳挂怀。”
她不信,拿起他的手,翻过来,瞧他的掌心。
他有些意外,但还是由着她这么做了。
摇了大半天的橹,那上面简直就是泡上叠泡。
她起身找来一枚细针,在灯火上燎过,教他怎么处理伤处。
“小的不用管,大些的,先刺破,把水挤掉,死皮留着别撕,隔几天长成茧,就不疼了。”
他看着她弄,点点头说:“好。”
隔了会儿,又添上一句:“我不是没力气,只是尚不习惯。”
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个?她觉得好笑,也真笑了,轻轻的一声。
他又不说话了。
“你还能拿笔吗?”她无话找话,也是真有点担心。
他仍旧不答,抽回手,研墨,舔笔,展平一小方纸,在那上面写给她看。
行军用的是短毫和竹纸,不易晕染,却也粗陋。但由他落笔,还是极其漂亮,颜筋柳骨,疏朗有致,待得写成了,竟是“含菲”两个字。
她心里震了震,抬眼瞧他,一时猜不出他这么做的用意。
他显然记得七年前钱塘门外的那一面,但要说他对她念念不忘,她是不信的。
他也看着她,却不解释。
她便不问了,只是言归正传,说:“你头回上船,能做到这般,已是难得了。”
他轻轻笑了声,目光回到纸上,回答:“谬赞。”
她又道:“这桩差遣,原该早些告诉你。”
他又答:“无妨。”
而后伸手挑亮了灯芯,低头继续看那天书似的手抄水路簿,以及那一小方潦草的舆图,把那张写着“含菲”的竹纸翻到背面,一边看一边在上面做着摘记。
两人始终无话,她便起身出去了,默默对自己说,这样挺好,至少看到了他的决心——把这件事做成,立军功,赎复原籍,离开这里。</p>', '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