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壶酒,本该是给他们饮交杯酒用的。
可惜他太醉太醉,已然伏倒在桌上。
她遗憾他的酒量就那么点,自己预备说的话都还不曾说完,但也只能起身走到对面,架他起来去寝榻。
她做得这样自然,他好像也忘了自己身在哪里,在做什么,跟谁在一起。脚步趔趄,就靠在她身上。喝多了觉着燥热,便胡乱扯开衣带,宽解了外袍,随它扑簌簌落下。
直到手指缠着手指,身体贴着身体地倒在床上,才觉得不对劲。他早该松开她的手,却没有松开。两人挨得近极了。她感觉到他酒醉之后炽热的体温,以及胸腔里什么东西砰砰跳动,活生生地,还有身下这条船,正被海浪推着,轻轻摇晃。
桌上那对红烛偏就要燃尽了,火光渐幽,恍恍惚惚,照着两个依偎在一处的人影印在木墙上,显得尤其暧昧。
军营里多的是说话无遮无拦的男人,所以虽无母亲教养,她也知道洞房花烛夜会发生些什么。到了这一刻,却又觉得违和。
他对她,是人在屋檐下,自然得说些她爱听的,做些她喜欢的。
她对他呢?
人是她要来的,但初衷到底是为什么?她也不确定了。
她只是再次想起那一年的春操。
演武结束之后,战船启航,离开钱塘门外的码头,驶向三江汇流的开阔水面。
她又上了桅杆瞭望,眼前钱潮滚滚,无比壮丽,身后的杭州城渐行渐远,这时候再看,其实也不过如此。
她想起自己在城里见过的那些亭台楼阁,要是站在地上抬头望,无一不雕梁画栋,宏大华美。
可一旦爬到高处,便会发现它们对她来说还是太小了。跟渔村的房子比起来,不过就是大一点的格子,一个连着一个,框出一小方天空,圈住了风,关起一切。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风云和海浪的世界去了。
始终不忘的,只是那句诗——晨光映远岫,夕露见日晞。
是谁写的?是什么意思呢?她一定要知道。
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读诗的。
此后七年,她操练,出海,遇上许多次风浪,打过许多仗,但每次回到岸上,总会淘换各种书籍,躺在寝舱里借着昏暗的油灯看,坐在甲板的角落里看,趴在海边的礁石上看。
旁人看见,时常揶揄,远岫要考秀才啦?她笑笑,并不解释。
她只是记得那句诗。
除此之外,他对她来说分明就是个陌生人。
而夫妻之间的那回事,只要有一方不情愿,便是不应该的,哪怕他们已经成了亲。
她不会动他,虽然如今她对他也算生杀予夺。而他倘若此刻强要做些什么,她能废了他。
结果,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烛光就在这时候闪烁了一下,终于熄灭了,周遭陷入黑暗,只余清冷的月光穿过舷窗上的格扇照进来,洒下一片宁静的幽蓝。
他闭上眼睛,松开手,双臂合拢像是要抱住她,却只抱住了自己。
他俯首,抵在她的肩头,喃喃地说:“活着,活着就好。”
她猜他是想通了,也轻声应和:“是啊,活着就好。”</p>', '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