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哥也走了进来,说,我们三弟不是当老板了吗?能出什么事?生意做不下去了?
我说,做不下去不至于。合伙人那边不太顺利,大家都想缓一缓。
阿爸黑着脸,点上水烟,有一搭没一搭地抽起来。阿妈在一旁走过来说,饭好了,先吃饭吧,有话慢慢说。
桌上摆着清蒸鲈鱼、小炒菠菜和薏米排骨汤。阿妈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,我喝着汤,随意拉起了家常。阿爸和大哥的脸还是僵着。大嫂挑剔着汤里的排骨,说炖太久了,肉都烂透了。
“人多了,家里怎么住?”大哥开口发问。
阿妈说,常笑住以前那屋,上铺我都收拾出来了。
外甥女撅嘴不满道,凭什么啊,那屋平时就我一个人住。我不习惯和别人住。
阿妈说,常笑难得回来。你去和你爸妈睡,他们那屋大。
“咳——”阿爸扣下筷子,冷道,“三人挤一屋,建国睡不好觉,还要不要上班了?是谁这时候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,这里有多的地方吗?”
大嫂插话道,三弟,要不然你去平山找二姐。他们那肯定有空房,才换的三房两厅,新着呢。
阿爸重重地叹了口气,突然拔高了音量,筷子指着我,说,这个家,没有你这个逆子呆的地方。你死也给我死外面,回来给家里人带多少麻烦,你自己不知道?你还有脸进这个大院,我跟你说,你别从大院正面走,要就走后门。少给裴家惹事!
“行!”我抬起眼睛直视着阿爸,把碗摔下地去,青筋暴起,吼道,“你们放心,这个家我也不想回!找到房子我就走!阿爸,你眼里的裴家,只有大哥一个儿子!”
陆鹏和曲昌杰肯定早已得知别墅失火的消息。我骑着老摩托,到了远郊一处破桥洞底下。回裴家绝无可能,炼油厂大院的人与外界少有瓜葛,眼下的我,离大院越远越好。陆鹏知道我是从省城回弗元躲债,如果我是他,肯定会派人驻守汽车站和火车站,来个瓮中捉鳖,逮我个现行。杨利好上有老,下有小,我不能拖着他冒险。天下之大,竟然没有我裴常笑能躲的去处。在破桥洞呆到黄昏暮色,我想起了对戴小冰的承诺,想起了野狗林背后废弃的“小青山”,禁不住对可悲的自己嘲讽起来,逃出来了还想着回去,裴常笑,你他妈活得真比下水道的臭老鼠还要可怜!
果然,我没猜错,“小青山”的废址还在,墙也还算敦实,绿铁门前堆满落叶,对着野狗林的玻璃窗皆已碎烂。我把老摩托放在林子里,倒在地上,用枯叶掩盖起来,拿着行李走进了十七岁的噩梦深处。谁能想到,那里会是我接下来十余年唯一可以称得上心安的地方。
陆鹏的人,铆足劲在找我。我一个礼拜进城一次,穿得比捡破烂的还破。我形如鬼魅地游走在弗元的大小角落,也去炼油厂的大院门外,远远看过。有黑色面包车时不时出现在那,车上没人下来,他们在找,我在望。我实在担心曲昌杰和陆鹏会对裴家人下手,于是给二姐去了一个电话,拜托她把阿爸阿妈,大哥大嫂迁去平山。
二姐在电话里焦急地问,常笑,你现在在哪?遇上什么事了?你告诉姐,姐帮你。
我心头一阵酸涩,说,姐,一切都是你弟弟我咎由自取。剩下半辈子,你们别再找我,就当家里没我这个儿子。姐,你一定要带阿妈去大医院治病。我省城有一套房,我会找人卖了,把钱寄给你。这是我这个做儿子的,对阿妈的最后一点孝心。
在“小青山”躲藏的时间,不知年月。我每天去戴晓冰坟前,和她说话,盼她在地下不要过于孤单。仓库的座机电话,我离开前砸了粉碎。犹豫过要不要告诉戴大军实情,但真相太过残忍,留着点念想,好过背负着内疚和悔恨度过余生。长日缠绵,我在“小青山”与蚊虫为伍,直到残桓烂瓦里的自来水系统彻底崩坏,我才最终与戴晓冰告别,另寻他处躲避。
这些年,我每天打开收音机,每周捡、读废报纸,想窥探曲昌杰等人的蛛丝马迹。我有种预感,他们把触手缩了回去,躲在阴暗处寻我,等我自投罗网。近日以来,我的预感终于应验。《都市晚报》上出现了“天姿发廊”陈阿彪被杀的消息,字里行间,清楚明确地传达了“嫌疑人为裴姓男子”。我知道他们快要摸到我了。想来也是,我烧了他们命里的根,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我?
我想去找杨利好商议。裴家人已不在弗元,我认识的人只有这位发小。我扮作修车师傅,戴着灰帽,背着工具箱,行至“发发音响”门前。却见店门口被人用红油漆抹得不像样子,地上都是音响器材的碎片。杨利好和他的发妻坐在店里啜泣,店外人群围了三圈,唏嘘不已。
我抓了个路人来问,到底出了什么事情。路人说,有人来音响店找人。找不到就砸店,专挑贵的砸,还说再交不出人,让店主把他自己的命赔上。我在人群中看了杨利好许久,知道自己欠他的已经太多,他何必为我这种烂人,搭上全家性命。
余余数载,我在出租屋里不分昼夜地叹息。曲昌杰等人不惜用陈阿彪的死引我出现,那下一个丧命的,会不会就是杨利好?我用酒精和烟麻痹自己,身体已然出现问题。我把金庸的武侠翻了百八十遍,妄图从中找到这混沌世道的最终解法。但我不是段誉,更比不上乔峰,无论是白舒梅还是戴晓冰,我都无法救她们出这人间炼狱。我问自己,到底对这条贱命还有无留恋?如果用我的命,换杨利好、裴家人的余生安康,是否能弥补我的罪孽,至少死后不是去往那十八层无间地狱,还能有命投胎。
阿妈,我很想你,也对不起你。这些年,我不敢和裴家人有一点联系。阿妈,你一定担心坏了,常笑心里都懂。阿妈,这一世,你的恩,我无以为报,愿还有来世,替你养老送终,当牛做马。
阿姐,你别怨我。我投身于小西江,是完成对白舒梅的承诺。你留我具全尸,把我的骨灰带回平山,与裴家人葬在一起,也算我认祖归宗。你我姐弟一场,帮我对阿爸和大哥说,我不怨,也不恨他们。日后地下相见,记得找我打个照面。
以上三十二卷磁带,是我裴常笑,苟且卑贱的一生。如果你有缘听见,无论信与不信,至少是我活过的证明。人生尔尔,来世我只愿做一粒尘埃,漂浮于世间,冷眼看悲欢离合。不再有泪,也不再有情。活得恣意潇洒,才不会如同这一世郁郁寡欢,自毁而终。
裴常笑叙。二零一一年,五月十八日,下午三点四十七分。</p>', '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