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<p>人生一晃到白头。
姥爷的七十五大寿,在平山市的“乐天海鲜酒家”开宴。老字号,来了四桌人,弗元老家的亲戚,象征性地来了几个,剩下的大部分是唐子超父亲厂里的工友,携家带口的,给老爷子助寿显得热闹。
唐子超踩着饭点回到的平山。“乐天海鲜酒家”是裴家家宴的根据地,主要是姥爷喜欢,每次问去哪下馆子,姥爷必会嚷嚷,还用得着选?去乐天。那里的沙虫粥够鲜,建国不是也喜欢吃吗,就去那。吃不完还可以打包,给建国他们带回家。
母亲订的是大包间,放四个大桌不嫌挤。一桌十人,裴家人坐的桌子正对包间大门,姥爷的椅子卡着主位中轴线。大舅母指使着表妹带上相熟的年轻人,给长辈们敬酒斟茶。表妹鼓着脸,觉得别扭,说又不是七八岁的福娃,一窝蜂多闹啊。正说着,余光瞥见唐子超走了进来,如获大赦,说,表哥,你终于出现了,撑场子就靠你了。
姥爷看见唐子超迈着大步,提着礼品袋走到跟前,喜笑颜开,说,小超特意赶回来的啊,快来坐,试试这个瑶柱沙虫粥。你大舅特意给我点的,闻闻够香吗?
唐子超把礼品袋递给母亲,里面是他出发前临时买的贺礼。自从得知刘崇焕的身份以后,这些天,他是肉眼可见的消瘦,夜里噩梦不断侵扰,昨天甚至鲜少地放下了工作,在家平躺一天,都没完全舒缓过来。
组里的气氛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。李海鸣的玩笑变少了,周志成更是处处看着唐子超脸色行事。德天律所里的人还以为,唐律师小组是因为签了大客,太过忙碌,加班熬夜才气氛沉闷。和他们照面的同事,处处说着恭喜,还说唐律师是未来的律所合伙人,这点没跑了。
贾炎胜组里的人,愤恨得咬牙切齿,却又不敢真正发怒,只能对着碎纸机咒骂。听说贾律师突然病倒了,空腹喝酒,反了胃酸,从家里被人抬去了医院,连夜打上吊瓶。李海鸣汇报的时候,想哭又想笑,最后憋不住了,对唐子超说,刘崇焕只是签了购房意向书,贾律师就气得住了院。要是到了正式签约,他是不是就该与世长辞了?
律所里的人恭喜得越凶,唐子超越是心慌。他不打算放过刘崇焕这条大鱼,哪怕是鱼鳞上长了毒刺,他也得想尽办法薅下来。但一想到对方可能是杀害三舅的真凶,他又开始脚底发麻,头皮瘙痒。他感到自己坐在了一张巨大的棋盘上,他执黑子,刘崇焕执白子;他在暗,对方在明。但棋局该怎么走,他还是没有头绪。
“子超,又买了什么好东西,快给大舅母看看。”高而尖锐的嗓音穿透过来,旁边桌的亲戚都抬起了头,往主桌看。
唐子超说,保健品,脑白金一类的。电视里说,喝这个可以改善睡眠。
“就保健品,没别的了?这没几个钱吧。子超啊,这次你表妹可是给姥爷买了高端腰背按摩椅。她考上公务员了,拿我奖励给她的零用钱买的寿礼。”大舅母洋洋得意。表妹吧啦着碗里的粥,说,妈,你能不能别说了。
表妹的公务员,是她自己考上的,没找唐子超的父亲帮忙。为此大舅母觉得很是长脸,在家里逮着机会就说。母亲在电话里给唐子超抱怨过,说连买个菜,大舅母都能对菜农变相夸耀一番。
母亲看气氛不对,打断了大舅母,说,小超,碗递过来,妈给你盛粥。唐子超喝着乳白色的沙虫粥,和父亲、大舅简单问候了几句。父亲让他拿着酒杯,和表妹一起去给每桌敬酒,代替姥爷说句感谢。唐子超点头照做,以最快的速度寒暄碰杯,完成任务。
“乐天海鲜酒家”的性价比高,姥爷吃得高兴。席间他主动提起姥姥,说姥姥生前爱吃清蒸小鲈鱼,来年忌日,得在墓园里给她摆上一条。大舅说,爸,今天是你的寿辰,别说那些晦气的,我们都希望您健康长寿,平平安安。唐子超不做声地听着,裴家的话题永远不会主动触及三舅。
宴席间多是上了年纪的人,开得早,结束得也早。姥爷鼓着腮帮,哼唱了一首《突破封锁线》为寿宴结尾。掌声稀稀拉拉,姥爷热泪盈眶,又开始说起当年随军打仗的事。父亲看见工友们个个打了哈欠,对着姥爷说,爸,明天我们厂里还要加班,天也晚了,大家得回去了。姥爷说,也对。你们现在这些人啊,体力不及我们当年。我们那时候,爬草地,过雪山——
母亲听不下去了,拉起姥爷,说,爸,走吧,账单建国和步威已经付过了,剩菜也包好了。
“又让建国花钱啊,”姥爷不满地絮叨道,“不是说了吗?别总让建国破费。我有退休金,你们这是看不起我。下次千万不能再让建国买单,听到没有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