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嘴上先答应着,趁前台招呼其他客人的功夫,紧跟在端果盘的身后。大小包厢里传出划拳和吹酒瓶的碰撞声,《甜蜜蜜》的绵绵之音混着《海阔天空》的慷慨激昂,我的耳膜都快裂了。端果盘的行至标有“VIP”门牌的包厢前停下,叩了三声门,自个走了进去,他知道我跟着,示意我留在外面。
门没有关死,开了一道缝。我往里瞧着,正好对上了王雪妹的一字眉。她双眼迷离地坐在长沙发中间,一年轻男人把手放在她的百褶裙上,试探着往里伸去。她好像不太愿意,把那人的手推开,哂笑着往后倒去,年轻男人顺势栖身而上,两人滚在了一起。周围的人一脸淡然,仿佛见怪不怪,兀自唱歌喝酒。
我还想看得更真切时,端果盘的再次开了门,神情不悦。他把我拉到一边,说,老板,我不知道你和Mary是什么关系,但你今天还是走吧,Mary这有人了。
我说,就是普通朋友,我有急事找她,你能让她出来一会吗?
端果盘的急了,说,真不行。VIP房间里的都是贵客,除非她自己出来,否则我叫不动。老板,你可别为难我了。
“她喝成那个样子,走都走不动了,还怎么出来?”我拉高了声调,但也无甚差别,四周回音震耳,有人嚎了一曲国歌。
正当我和端果盘的争执不下,VIP包厢房门又开了,竟是年轻男人搂着王雪妹踉踉跄跄晃了出来。王雪妹嘴里喊着“朱总,你别灌我,我自己能喝”,年轻男人咧开嘴笑了,在她脖子上“啵”了一个。
莫名的怒火烧了起来,金黄色的灯光交织,顺带敲响了锣鼓。我拉住王雪妹的一条胳膊,说,喂!醒醒!
王雪妹半眯着眼睛,回头用食指尖点着我的前胸,笑道,你谁啊你,我今天要陪朱总,没空!
“我啊!你睁开眼睛看看!”
年轻男人用力将王雪妹抓回自己身侧,仰着双下巴,指着我对VIP房里吼道,这个逼仔是谁,他妈的,给老子轰出去!
“我是谁?我是她朋友!”
年轻男人揉着王雪妹的细软腰肢,不屑道,什么狗屁朋友?你知道我是谁吗?去你妈逼回家吃鸟蛋!给老子滚一边去!
VIP房里的歌声停了下来,似乎整个本色KTV的喧闹都按下了暂停键。我还想开口,发现端果盘的往墙边节节后退,这才发觉身后投来一个巨大又狭长的黑影,有人在头顶说道,是谁不要命的在这吵朱总清净?转过脸来给我看一看。
我刚想反驳,黑影两侧冒出数个大汉将我擒住,摁下地去。左臂刚长上的断骨处似乎又裂开了,我痛得尖声嚎了出来,被人扔进一个漆黑的小包厢里。
廖哥这人,除了爱装和油腻,没事叼个太阳镜调戏一下女房客外,还算靠谱。隔天大早,廖哥把我从硬板床上拉起来,催促我赶紧洗澡,换身衣服和他出门。
廖哥说的工作是在省城火车站附近的凯迪克家具厂。厂子不小,单操作工人就有两百多号。副厂长是个光头,见廖哥把我带了过去,面露不悦之色,说,这么瘦,能不能行啊?多大了?
“刚满十八。小年轻吃的可多了,昨天还在我面前干了三碗大白饭。是不是?”廖哥锤了一记我后背,我慌忙点头。
“季叔,这是我远房表弟,踏踏实实的,就想找个工作。你看这孩子刚来省城,除了我以外,也没人可以依靠。他想在你这里学手艺,日后有口饭吃。”廖哥噼里啪啦一通说,叫季叔的光头上下打量着我,问,你干过切割类的活吗?
我摇了摇头,又忙说道,季叔,我学得很快,你给个机会。
光头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,这小子眼神不错,先试试吧。我们这一个礼拜十元,包早午饭,先做一个月看适应程度,你行吗?
“行!”我大声道。
凯迪克家具厂生意红火,一礼拜开工七天,十八人为一个组,六天一个轮班周期,节假日不带停歇。我在的小组主要负责红木原料切割,组长年纪四十上下,组员以我的年纪最小,还有个大我两岁的叫阿良,皮肤黝黑,个子又高又壮,喝酒时嗓门也大,说是从海边的渔村跑出来的。
阿良对我很是照顾,可能是终于看见有年纪比自己小的了,不用再对人喊“哥”,总会主动教我使用机器,并且一再叮嘱我作业安全事宜。在这一点上我很是感激,也把他看作我在省城交的第一个朋友。
光头季叔上午开工和下午放工前,各来厂里巡视一遍,检查工作,安排第二天任务事宜。通常当天没做完的,会被季叔骂个狗血淋头,甚至克扣工钱。有那么几次,我实在赶不及切完剩下的材料,阿良会把活给揽过去,他手快,动作也麻利,因此我才得以逃过季叔的责备。
和工友们蹲在厂门口吃盒饭的日子,是我为数不多,没有想起裴家和白舒梅的时间。繁重的体力劳动透支着我的精神力,飞扬在空气中的木屑和男人们腋下的臭汗味,麻痹着大脑深处的神经元。我日渐对这样的生活习惯起来,机床上的木板笔直地在机器下劈成两半,彻底分离,一如我的人生,凯迪克家具厂与弗元毫无关系。
是的,我愿意呆在这里。没有人知道过去的裴常笑,我可以好好的隐藏起来,戴上面具,在这里无声无息直到死去。
就在我准备把记忆完全掩埋于木屑之下,善意的老天爷似乎又出现了。它无声地在提醒着我,不可以掉以轻心。因为寒冬来临之际,一个日常忙碌的下午,角磨机在嗡嗡声中切开了阿良的肚子。我永远地失去了他,一如我只能看着陆鹏永远离开时那样。</p>', '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