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的呼喊声愈发靠近,我甚至看见手电筒的光束交错照了过来。蕈树叶淅索奏唱,早就谱好了一曲悲歌。我说,陆鹏,你跑吧,我跑不动了,就算现在回去被他们打死,我也跑不动了。陆鹏停下脚步,说,爬吧,我们上树。
光束分散在野狗林各个角落,我和陆鹏的身子扒在树干上摇摇欲坠。下面的人喊着我们的名字,里面有陈院长的声音。陆鹏说,裴鸡仔,有什么遗言,你趁现在赶紧说。我们这种害虫,即使被抓回去了,死在“小青山”也没人理。我听见有狗在吠,还有人拿着手电筒往树上照。我声线颤抖道,姓陆的,这时候你还有时间开玩笑,我可不想再回那鬼地方受罪了,要是那样,干脆死在这得了。
“没和你开玩笑。电影里不都这么演,越是这种关头,留下的话才最重要。”
“那你说吧,我听着。”
陆鹏笑道,我没什么可留念的。也只有大哥的恩情想报。
“你大哥到底是谁?”
“你不认识。比我们大十几岁。反正是个有本事的人,够狠。”
树下的脚步声靠近,我狂躁的心跳陡然静止。陆鹏听我沉默不语,问,吓傻了?
我静默许久,久到仿佛过了一轮四季,对着身边那个不会再见的人道,陆鹏,你知道吗,我没对警察说实话。那个叫白舒梅的女人,是我害了她。其实阿爸送我来“小青山”没做错,我活该进来,也活该早死。
话音一落,有束光照在了陆鹏身上。他咧开一口白牙,在树梢上站了起来,说,我跳下去后,你就一直往前跑,记住,千万别回头。
仓库房里的方便面被我和戴大军吃个见底。早上起来饥肠辘辘,我和他一人一根油条,喝着甜豆浆,蹲在火车站台,等开闸发车。戴大军不断嘱咐,说,裴靓仔,只要晓冰有任何消息,你记得打我们村支书家里电话,或者打给村口小卖店也行。号码我都留给你了。昨晚我梦见晓冰了,她在一个黑乎乎的房间里,‘阿爸’,‘阿爸’地叫唤我。我醒来后,心好慌啊。你说她是不是在漓江遇到什么事了?
火车头“呜呼”进站,我直起身子,伸了个懒腰,说,戴叔,别瞎想。车来了。电话一定给你打。你不是也有我仓库座机和BB机号码吗?你要是再来弗元,提前和我知会一声。
戴大军答应着,伸手进兜里掏出三张皱了吧唧的十元钱,说,这些天,住你的,吃你的,怪不好意思的。这钱你收下,就当住宿费了。我说,真不用。仓库那地方平时没人去,况且你也没占我床,不碍事。
戴大军把钱硬塞进我手里,说,裴靓仔,这钱你一定得拿。你手上这伤,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晓冰有关。总归是找人期间落下的。你拿着钱,我心里舒坦。戴大军提起地上的布包,朝我挤出一个笑容。我捏着钱,莫名感觉内疚。他随着人流,先是走得很慢,像是想回头再说些什么,却还是在短暂停顿后,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站台的另一头。
我没有开口问过,戴大军为何会如此信任像我这样的陌生人。也许那时的他就像即将溺死的老狗,抓住水面的一片浮萍,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,也不愿意撒手。
BB机还是没有收到宋继伟的回信,不过原本我也不指望他能帮上戴大军的忙。失踪人口逐年增加,弗元的刑警队长如果把时间都用在这上面,才是奇怪。“天姿发廊”近期是不能再去了,批发城里也难碰到曲昌杰。即使碰上面,我也对不上号,总不能揪着他手下的衣领问,你们老板现在在哪。那只能是找死。现在只有“本色KTV”这条路还没断。
十月的天开始冷了,寒风来得猝不及防。我靠在“本色KTV”门前的紫荆花树下,枝头的叶早已落光了。引客的招牌亮了起来,马路两旁,红绿交错,青年男女们互相簇拥着,走进歌厅舞厅,夜还没深,步子好像都已经醉了。我裹紧身上的牛仔外套,还是觉得周身发冷。断手又开始疼了,新生的骨头恣意延展,我怕一不留神,就能冲破皮肤表层,痛感翻涌而出。
今晚是场持久战。我买了三包烟,“中南海”、“黄鹤楼”、“大前门”各一包,有它们陪伴,至少不那么难熬。眼睛盯着本色KTV的大门,觉得酸胀,等到周围店铺都熄了灯,KTV还在传出不堪入耳的噪音,哦,不对,应该说是歌声。
李艺琴会出现吗?若是等上三五十天,曲昌杰是不是至少会有一次,和李艺琴一起出现在我的视线里?还是应该另找时间,再去KTV消费一次,找前台小妹问个究竟?
我迟疑再三,准备若是今夜无果,就先打道回府。不料KTV门口走出来一小戳人。剩余的我都不认识,但走在队伍后方的王雪妹,倒是不偏不倚地吸引了我的目光。</p>', '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