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<p>忘了从哪传出的消息,说死囚行刑前,“最后一餐”是其人权特许,给予他们人世间最留恋的美味,减少去往下界的怨念,来世才更有希望做个好人。陆鹏在床前呢喃的夜晚,我鼻尖闻见的只有阿妈的盐焗鸡香味。金黄色鸡皮油光发亮,肉质韧而不硬,阿妈撕下鸡腿,一个给我,一个给大哥。我对阿妈说,我更喜欢鸡翼尖,脆骨嚼着香,鸡腿下次留给二姐吧,她总馋。
“小青山”三餐寡淡。早饭白粥咸菜,最多加颗鸡蛋。我拿着筷子,和陆鹏面对面在各自的病床上坐着,默不出声。自那晚他提出骇人的决定以来,我们之间像连了一股即将要崩断的细绳,他的一举一动,都能让我屏住呼吸。我不敢问他下一步要如何做,只是看他比以往更长久地坐在窗边,直到护理师进来送饭喂药,他才走回角落里蹲下,脸色日渐苍白,犹如水里快要溺死的鬼。
我听从陆鹏的话,对陈院长不再反抗。无论他是让我磕头认错,还是抄写手册,我都一一照做,总比再回到小房间里经受电击要强。陈院长夸我变乖了,对身边的护理师说,他多次改进的电击疗法,结合“消消乐”的使用,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功效,而我就是那个最佳案例。
护理师附和道,可不是,这个孩子作为杀人犯还能被改造成功,实属不易,都是陈院长的功劳。这下他父母应该满足了,毕竟不是谁都能让他改邪归正。陈院长笑了,露出两颗发黄的大门牙,说,明天又是我们去市里拜访家长们的时间。把这个礼拜联系我们的家庭安排在上午见面,听说又有二十户想把孩子送过来。现在的孩子们心都太野了,我们的任务重大啊。
从病床上彻底清醒过来,小护士告知今天可以出院了,别忘了两周后复查换药。我左手打着石膏,一瘸一拐地往医院大门外走,看见救护车来了又去,每耽误一秒失去的就是一条生命。老摩托被杨利好拉去了维修铺,引擎在车身撞地时漏了油,好在没遇着明火,全面检修过后除了费钱,其他问题不大。
杨利好帮我把住院费和维修费都垫了,我感到不好意思,说回阿爸家休息两天,会和朱老板请假,让他不要担心。他说这样也好,家里有人照顾,吃喝不愁,伤也好得快。我听他在话筒那边欲言又止,知道是想提醒我远离戴晓冰的事。我说,别担心,这点伤哥死不了,我去和宋继伟知会一声。刑警队长若是都找不着人,也不怪我心狠不帮忙。
杨利好语气轻松不少,说,你这么想就对了,现在的世道,谁不是泥菩萨过河,自身难保?你做的够多了,别再把自己陷进去。我说,你真是越老越唠叨,这次多谢了,回头宵夜喝酒,你说了算。
医院门口人来人往,我靠在石狮像旁点上烟。水泥台阶坐了零星家属,拿着不知是结算收据还是死亡通知,哭得泣不成声。对床的重度烧伤就算挺过去了,接下来要怎么活,不得而知。人生海海,别说一面之缘,就算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,也难免越走越散。二姐一家去了平山市以后,我甚是想念,原本打算过了躲债的风头,准备些礼物,找时间探望。但如今这副鬼样,就算出现在二姐面前,对方也只会平添担忧。我在路边招手,跨上台黑摩的,指了“曼罗莎服饰有限公司”的方向,车尾冒出一股黑烟,疾驰而去。
日照中天,我坐在对面马路的肠粉店里,直视着那处幽暗楼梯口。牛肉、鲜虾、鸡蛋,各式拉肠上了一轮,楼梯口出来不少人,就是没见着王雪妹。浓妆艳抹的女人们从楼上下来,我又想起了那股甜腻的香水味。那些是服装公司的模特吗?拍个情趣内衣需要这么多人?看来戴晓冰的雇主赚得不少。终于就在我即将失去耐心之际,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了。我赶紧结了账,连蹦带跳地过了马路,跟上去叫了王雪妹的名字。
王雪妹回过头来,我吓了一跳。不见数日,戴晓冰的这位同屋像换了个人。若不是两条麻花辫实在醒目,哪怕面对面走过来,怕是难认。我说,你这妆化的不错。王雪妹笑了,说纹了韩国最新的一字眉,还画了眼线,是不是气质都变了?我说,本人审美不好,你还是别问我了。王雪妹往上拉了拉抹胸,问,你找着晓冰了?她在哪?
我把她拉到树荫下,说,你几点下班?我要去你们出租屋一趟。戴晓冰的个人用品还在吧?
王雪妹点头道,在。其他人想扔掉来着,我拦住了,觉得她爸会再来取回去。
“你做的对。”我不忍直视她那又粗又黑的一字眉,目光只能在她的腮红处打转。
王雪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,哥,你别这样看我,我知道自己变好看了,老板也这样说。
我轻咳一声,问,曲总你认识吗?李艺琴这个名字你听过吗?
王雪妹摇头说,没有,怎么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