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陛下驾崩,顾令仪忙着修历,崔熠忙于朝政,不知不觉,他们好像又错过了一个春天。
崔熠簪杏花很好看,今年又没看到,顾令仪后知后觉地感到遗憾。
悲秋伤春的感觉刚上来一点,沉重的脑袋压上她肩头。
崔熠道:“没关系,那我们就去一个有春天的地方。”
***
和崔熠聊过计划,顾令仪抓准关键:“所以账目造假的事你没生气?”
崔熠摇头:“法不责众,人人都造假,那就是制度有问题。”
先帝体恤百姓,痛恨贪官污吏,于是大干的账目卡得紧,核算一分一毫都不能差。
各地与都城相距甚远,钱粮路途上必定有损耗,又无法提前估计,最后地方官员带盖了官印的空白折子上京,快到了再填数。
先帝发现此事后震怒,杀了好一批官员,如今大家都不敢用空印,但又怕凑不上数,转头便开始造假了。
“我没生气,但此事不可粉饰太平,发火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生气了。那些官员这几日关在大牢里,太后娘娘和母亲都当说客劝我。”
“过两天我被劝下来,然后再着手整顿,阻力便小了。”
在崔熠的计划中,他应当被不情不愿地劝下来,太后和长公主居功至伟。
“而且我心绪不平,觉得丢面子,自请去晋城待段时日,试点新法,”崔熠侃侃而谈,“晋城比都城更北一点,太行山脉很适合夜里看星星,而且那里的杏花还没开,我们赶过去正好。”
顾令仪:“……”
崔熠这哪里是临时起意,明明是蓄谋已久,这一环扣一环,早想跑路了。
顾令仪理应阻止他,但她却攥紧崔熠的手,弯了弯眼睛,道:“好啊,那我们一起去看杏花。”
***
两日后,致远堂中。
得知牢里的官员被放出来,崔崇之狠狠松了一口气,喝完压惊茶,让侍从都退下,同赵澜小声嘀咕:“先帝驾崩前,特地找你我,说什么日后阿庚若和他兄长一般,二郎改个姓我们可愿意,我现在想想都心底发慌。”
虽然下一句赵陟就说病糊涂了,岔开了话头,但崔崇之岂能不知他言下之意。
赵澜皱眉:“如今阿庚瞧着聪颖仁善又不失机灵,二郎最是忠君爱国不过,你莫要想太多。”
他想太多?
崔崇之噎了噎,公主啊,公主啊,是你想太少了!
崔熠进来的时候,夫妻俩刚说完小话,唤完“父亲母亲”,崔熠当即丝滑地往赵澜脚边一跪,开口就是:“母亲,你帮帮儿子吧。”
赵澜很快听了一耳朵的权势滔天摄政之人的惨痛下场,什么霍光满门抄斩,宇文护被幼帝诛杀。
心惊胆跳中,二郎接着道:“陛下登基三年,朝局已上正轨,我不好再事事专断,一人独大,如今我要去晋城一趟,但陛下年纪尚小,只有内阁盯着,还是不太放心,此前政事上我有许多拿不准的,也时常来问太后和母亲,母亲既有治国之才,不好藏私。”
见母亲面露犹豫,没有像便宜爹到处找棍子,崔熠再接再厉。
“几年前你给钱将军指了一条明路,如今她已经掌兵,这两年战无不胜,封了将军,那母亲你呢?不想做点什么吗?母亲你也姓赵,打天下也有你一份功劳,皇亲贵胄,可以出力啊。”
这还是顾令仪的主意,说每次听到钱靖乔的打胜仗的消息,母亲都有所触动,拿这个劝说不定更有用。
崔熠还补了一句:“而且岳母去岁编了一本数算书,皎皎经常拿出来看,与有荣焉,每次我都很羡慕,因为我知道母亲的才能也不只是当公主享乐。”
崔崇之找到棍子了,棍子正要挥向蛊惑人心的二郎,明明他自己狼子野心,还要蹿腾公主干政。
棍子挥下,有破空之声,可还没落到二郎身上,崔崇之便听赵澜说:“二郎说的没错,你为何总要打他?”
崔崇之愕然回头,不是?
他说自己这般谨小慎微,怎么能生出二郎这种性子,定然是随了公主啊!
***
顾令仪和崔熠离京那日,赵庚眼里包着泪,前几日问表嫂能不能娶她女儿,就是想和表哥表嫂一直在一块,可他们这么快就要离开了。
先是收了表嫂亲手给他刻的印章,再眼巴巴地望向表哥。
崔熠早有准备,拿出纸风车,在赵庚的疑惑中,他道:“你还记得我从前和你说,那个因为被小孩匕首划了小口子就自戕的明州知府吗?”
赵庚点头:“记得,表哥还说后面有个姓李的同知见小孩冲向你,还挡了一下。”
崔熠很满意,虽然他这个老师没认真讲,但学生显然是认真听课了。
“这个风车就是当时从那个孩子手上买来的,我告诫自己,身居高位者,一言一行决定了有朝一日走在大街上,我面对的是匕首还是风车。陛下,我想让这个风车一直转,如今我把它送给你。”
赵庚也不哭了,攥紧了风车,望着表嫂和表哥离开的背影,《大学》还没抄完,本想表哥走了就偷懒,如今应当多抄几遍才是。
顾令仪这边,等离开了赵庚的视线,她压低声音:“那个风车不是前年被猫大人玩烂了?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?碎成那样你都修好了?”
崔熠摇头:“这是我昨日上街买的,你别告诉阿庚。”
顾令仪:“……”
手心痒痒,擡手就是给崔熠一下。
顾令仪想,大概她既不想错过有崔熠的春天,也不想错过打崔熠两下。</p>', '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