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嘉林自己也不知道。
已经过了这么多年,他只记得当初是从班级通讯单上誊抄了倪夏的号码。
也许是因为孟筱婧和倪夏的名字紧挨在一起,他抄岔了。
也许是通讯单打印错了。
“你为什么会想到发短信呢?”
倪夏问,“那时候不是有Q\\Q吗?”
从电梯里相遇,方嘉林的脸就没降过温。
倪夏这么一问,他越发难以启齿。
看他这样子,倪夏大概明白了。
还能是什么原因,无非就是不好意思。
高中那几年同学们流行的通讯软件还是Q\\Q,但班群是高考后才建的。
方嘉林如果想加她Q\\Q,要么直接找她本人,要么找同学。
但无论是哪一种,开口的瞬间都会暴露他的心思。
他一直羞于这一步,直到看见班级通讯表上的电话号码。
倪夏叹了口气,又问:“你们之后那么……熟了,你都没想过加一下QQ吗?”
方嘉林的手一直握着筷子,却一口没吃。
他擡擡眼,在对上倪夏目光的那一刻又移开了视线。
“我说了,她说家里管得严,会翻聊天记录。”
倪夏:“……”
到这一步,已经无法为孟筱婧找理由了。
她就是在刻意隐瞒。
饭菜早已凉透,餐厅里的客人也开始陆陆续续离开。
倪夏和方嘉林都不知道说什么,两人相对而坐,也没好意思有眼神交流。
沉默了许久,倪夏问:“那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?”
在得知真相之前,方嘉林以为他和“倪夏”是没有联系的。
但确认这个人是孟筱婧后,他点点头。
“毕业后她从班群里加了我的微信,偶尔会聊几句。”
乃至不久前,方嘉林和她都还有联系。
而联系的内容,是倪夏的近况。
这一点他没好意思说出口-
两人沉默地走进餐厅,也沉默着离开餐厅。
住在同一栋楼,回去的路也完全一致,但他们又默契地停在了餐厅门口的前庭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
两人异口同声,又同时闭上了嘴。
最后还是倪夏再次开口道:“我打算去超市买点东西。”
“哦哦。”
方嘉林点点头,“那我先回家了。”
等他转身往前走去,倪夏长舒一口气,飞快跑向路边的那辆黑色SUV。
走出餐厅的时候她就看见了游决的车,但方嘉林完全没注意到。
开门上车后,倪夏还没说话,游决就递来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。
倪夏仰头猛喝,不一会儿就喝掉了大半瓶。
缓过神了,她才说道:“你不知道我今晚经历了什么,我看那些短信就像在看以我为原型的小说,好肉麻好尴尬。”
说完好一会儿,没听见游决的回应。
她扭过头,才见游决还盯着方嘉林离开的背影。
倪夏不再说话打岔。
许久,游决收回目光,才问:“你刚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确定了那个人就是孟筱婧。”
倪夏已经过了最震惊的时候,此刻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。
她把大致情况简单说了一遍,末了语气沉沉地说:“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做,她怎么会是这种人。”
“或许她一直是这种人。”
游决似乎话里有话,倪夏擡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在餐厅外面等着的时候,游决接到了杜闻的电话。
两人不仅是同事,也是朋友。
也是因为这层关系,杜闻在和孟筱婧联系之后,专程和游决说了情况。
拿到杜闻的微信后,孟筱婧第一时间联系了他。
两人聊了快两个小时,杜闻越听越觉得不对劲。
她的情绪真实、饱满,但陈述的核心事实链条充满矛盾,根本无法自圆其说。
直觉告诉杜闻,这位当事人在“颠倒是非”。
他不动声色地记录要点,同时在脑子里复盘,像是在玩海龟汤。
后来杜闻提出了几个问题,孟筱婧的回答几乎完全暴露了自己的自相矛盾。
至此,杜闻怀疑孟筱婧或许不是“受害者”,而是“侵权者”。
更让他警觉的是,当他做出风险提示时,孟筱婧毫不在意,只是在追问他能不能帮她打赢,胜算有多大,抑或证据链有什么问题。
在这个时候,杜闻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。
无论她是想找一位不关心事实只求获胜的律师,还是在反向咨询,他都没有必要参与这场有可能涉及虚假诉讼的官司。
在跟游决转述的时候,他的措辞还是相对委婉的。
但游决明白,杜闻能这样说,几乎就是盖棺论定了。
甚至杜闻多追问她几句,就能攻破她的心理防线。
但完全没必要这样做。
作为律师,游决和杜闻对这种事情倒不觉得稀奇。
但倪夏听完后,久久不能回神。
她今晚的认知崩塌,并不比方嘉林少-
之后的两天,孟筱婧每天都有找倪夏。
倪夏也每次都说暂时没空。
她不是撒谎,也不是逃避,而是真的忙。
广告片进入了最后的排演阶段,她没有时间,也没有精力和孟筱婧联系。
她怕聊上两句,她就会忍不住质问她。对话会是什么走向,谁都不敢保证。
直到第三天下午,全要素彩排连续三次成功,意味着可以进入正式拍摄。
正好场地签订的时间有限制,明天无法彩排也无法正式拍摄,于是倪夏接受了孟筱婧的邀请。
说来也奇怪。
前两天她还只是想跟倪夏聊聊,今天却提出想请她和游决吃个饭。
倪夏没有叫上游决,选择了独自赴约。
位于市中心的餐厅门庭若市,座无虚席。
孟筱婧订的包厢隔音效果不是很好,关上门,还是能听见外面的喧闹。
看见倪夏进来,孟筱婧的双眼亮了亮。
还是像以前那样和她打招呼,说自己最近很忙,又问她来的路上堵不堵。
寥寥几句话,她也发觉了倪夏的不对劲。
“怎么了?”
倪夏没说话,打量着孟筱婧。
明明上一次见面还是年前,距今也不过十个月,怎么感觉她连长相都变了。
或许是孟筱婧最近真的心力交瘁,或许是倪夏戴上了滤镜。
细看还是那个样子,白皙的皮肤,柔顺的长发,无框的眼镜,和镜片后面那双细长的眼睛。
但倪夏就是觉得她和记忆中的长相不一样了。
“没什么,今天太忙了,有点累。”
落座后,倪夏很轻地叹了口气,“你这两天找我是什么事?”
这件事孟筱婧实在难以启齿。
前两天通过游决联系上杜闻后,这位律师给她的印象很好。
确实比她之前找的那些律师更靠谱,更让人有信心。
但杜闻开出了一个她完全无法承担的高价。
这个价格足以劝退孟筱婧,但兼具理工科背景的双证律师不多,受地域限制和能力筛选,她可选择的律师几乎只有杜闻。
犹豫了许久,她不得不向倪夏开这个口。
她先是说了自己不得不选杜闻的原因,又说出了他开出的价格,最后的目的,便是让倪夏帮忙。
“所以你看能不能帮我跟游决说一声,看杜律师能不能稍稍打个折?”
见倪夏没什么反应,她又说:“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条件,根本负担不了这个价格。”
倪夏依然没说话,只是很缓慢地摇了摇头。
孟筱婧没想到倪夏会直接拒绝,而且是以这样陌生的神情和动作。
这根本不像倪夏。
其实在前两天她试图给倪夏打电话的时候,就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她以为倪夏从游决那里得知了杜闻开的高价,猜到她可能会来寻求帮助,又不好拒绝,这才婉拒沟通。
可现在人都坐到面前了,倪夏竟然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,直接以这种冷漠的态度拒绝了。
“我知道你也不好办,毕竟中间还隔着好几层关系。”
孟筱婧低下头说,“那……我再想想办法吧,咱们先吃饭,你忙了一天应该也饿了。”
说罢便转动转盘。
“你尝尝这家的宫保鸡丁,你不是爱吃这个吗,他们家做得特别好。”
“先不吃了。”
倪夏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吧。”
从一开始,倪夏的态度就不对劲。
这次的突然发问,也让孟筱婧觉得不妙。
她的手顿了顿,擡起头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为什么要冒充我和方嘉林聊天?”
此时包厢外的吵闹喧哗,将桌前两人的沉默衬托得尤其僵硬。
倪夏看见孟筱婧的表情变化十分明显。
她先是震惊,而后迷茫,最后露出了一股溢于言表的荒谬。
真实到让倪夏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。
可是孟筱婧接下来的话,却让倪夏明白她感觉荒谬的并不是这件事本身——
“所以,你是因为这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就不愿意帮我?”
她并不惊讶倪夏会知道。
毕竟倪夏和游决结婚了,可能日常随口一聊,就会得知真相。
但她没想到倪夏会在她遭遇困境的时候,反倒揪出了这件事。
“小事?你觉得这是小事?”
“这难道是什么大事吗?”
倪夏哑口无言,不知如何反驳,只是张嘴笑着,像看什么怪物一样看着孟筱婧。
同样,孟筱婧也觉得倪夏不可理喻。
明明只是小时候不懂事的误会,严重程度都比不上期中考试抄袭,倪夏却以这种眼神看她,仿佛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。
“我承认当时年纪小不懂事,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,有必要翻出来说吗?”
“我也没有伤害任何人,你好好的,方嘉林也好好的,连游决都能和你结婚,为什么还要在意小时候的打闹呢?”
“你真的没有伤害任何人吗?”
倪夏说,“如果不是你,方嘉林怎么会突然来跟我表白,他被拒绝了难道没有伤心吗?”
孟筱婧先是无语,而后又笑了笑。
“夏夏,十几岁的时候表白被拒太正常了,每个学校每个班,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。”
“我们都成年了,别抓着以前的事了好吗?”
看倪夏还是那副表情,孟筱婧也很火大。
她没想到倪夏竟然会为了一个和她不相关的男人来指责她。
“你只觉得方嘉林伤心了,难道我就不是受害者吗?”
“一开始是他自己弄错了号码,我本来就对他有好感,你知道我看到他主动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有多开心吗?”
“他每天都找我,理由那么拙劣,我以为他也喜欢我,结果却发现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你,我的自尊心就不是自尊心吗?”
“那时候我也才十六七岁,我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种落差,凭什么要我拿自己的自尊心去承担方嘉林的错?”
这个时候,倪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带上游决。
或许他在这里,就能冷静地反驳孟筱婧,而不会像她这样,听见孟筱婧倒苦水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
把自己的委屈说出来后,孟筱婧也冷静了。
她深吸了几口气,然后说道:“如果这件事对你造成了影响,那我在这里给你道个歉,对不起,夏夏。”
争执后的平静,像退潮后的沙滩,让人感到绵软无力。
好一会儿,倪夏才说:“你最应该道歉的人是方嘉林。”
“行,我会去给他道歉的。”
孟筱婧点头,然后问,“那你能让游决帮我找杜律师谈谈吗?”
愤怒的浪潮再次涌来,倪夏不可置信地看着孟筱婧,只觉得这人真是没救了。
“不能。你自己做错了事,凭什么还让我老公帮你背人情债?!”
作者有话说:
来咯~
300个小红包,感谢~</p>', '')